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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安,在半个世纪前


档案史苑  加入时间:2012-05-03 10:34:21  zadaj   点击:7975

半个世纪,对于人生来说,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也许,年轻人觉得那很遥远,但对于我,一个知天命的人来说,似乎是一瞬间。往年旧事,历历在目。儿时的记忆,是那么清晰而亲切。  

镇安的山好大啊!  

唐代诗僧贾岛有诗云:“一山未了一山迎, 百里都无半里平。 宜是老禅遥指处, 只堪图画不堪行。”   

深受镇安民众爱戴的清代镇安县令聂涛说:“镇安山路崎岖,虽有捷足尽昼之力,只能行百里。夜则虎狼出没,无人敢行。……唯春冬晴霁差觉可行,而秦岭万仞冰雪坚凝,一或跌足粉身碎骨填于绝壑,以供虎狼一餐。”  

曾在镇安战斗过的前国家主席李先念也说,镇安是“上山碰鼻子,下山蹾沟子,抬头掉帽子。”  

这就是我渡过童少年的地方。我的第二故乡……  

镇安县城是一座风水很好的地方,小盆地,四面环山,东面的日矶山和西南面的虹化山犹如两条巨龙在护卫着。县河紧贴朝阳山脚绕城而过。可以说这是一座水城,水眼很多,石板街道,呈p字形。丁字口以东的街道下面是四季不断的流水。只是地势有点低,雨季容易积水,影响行走。   

山里不产煤,世代伐薪。只是城附近已没多少柴木可砍了,打柴要跑很远的路。  

我喜欢上山打柴,从不认为它是一件苦差事。相反,我觉得很有意思,使我更亲近大自然。樵夫们婉转的山歌在山谷里回荡,又越过山岗,飞向远方。顿时,空荡的大山里显得有了生气。    

在镇安县城的南面有一座经常被云雾笼罩着的大山,叫大坡寨。是县城周围最高的山。  

这是我和小伙伴们打柴的主要去处。山顶有一座不知什么朝代修建的山寨遗址,山腰还有一道很险要的城堡式哨卡。山下东侧是一条落差很大的深沟,叫青山沟。沟两边是峭壁,有一条石碥路,山民谑称“王八九十九”。我有一初中同学,家就住沟脑,每周末回家,周一返校都要过这条石碥。我们常跟他开玩笑说:“差你一个,就一百啦!”  

打柴使我认识了很多树,除人们常见的以外,还认识青钢木、耳树、柞树、黄蜡木、懒婆娘腿……等等。有一种叫灯草树的,挺有意思。树心像现在的白色泡沫塑料,可用细铁棍捅出来,做油灯芯用。去掉树心的灯草树棍,山民们常用作吹火筒。小伙伴们常爱怪声怪气的喊叫:“四川舅子打灯草奥哦!”我不知道是啥意思,反正觉得好玩,就也跟着喊。    

北京的西山红叶很有名气,人们盛传是枫叶。走近一看,原来就是镇柞到处都有的黄蜡木。黄蜡木的学名叫黄枦,切面为黄色,正中心有一黑点。作为柴禾,倒是挺好烧,就是爱爆。弄不好,飞出的火星就会烧了你的衣服。叶子入秋后就渐渐由绿变黄,到了深秋就变为红色了,很好看。若植被很大,蔚为壮观,犹如红色的海洋。我很是感叹,同是黄栌叶,怎么生在北京就身价不一样了呢?    

在大坡寨的山顶上,可以看得很远很远,山峦叠翠,连绵不断。棉花似的云团挂在天边,一动也不动。这一切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山上到处散发着树木和泥土的混合芳香。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洒在地表的草丛上,外层的树叶是那么晶亮剔透。知了在“喂——呜、喂——呜”地叫。偶而,五颜六色的锦鸡扑碌碌从眼前飞过。口渴了,我们就用树叶卷成小勺状,盛山上的泉水喝。    

坐在山腰小憩时,你可以聆听到山下城里传来的奇妙无比的混响音乐,有牛羊驴鸡狗等畜禽的鸣叫声、碾子声、广播声、汽车鸣笛声……,时大时小,来回飘荡,给人一种身临仙境的感觉。这种感受,必须身处一定的高度和距离,效果才最佳。太高太远,太低太近都听不见。奇怪的是,后来,离开镇柞后,无论是在商州、西安,还是北京都没遇到这种感觉。我一直寻思其缘由,终于悟出了其中的奥妙。其实,道理很简单,是一个物理现象,即聚音效应,同音箱的喇叭原理一样。    

打柴是有风险的。在柞水,有一次,我同一个小伙伴到乾佑河边砍树枝。树不大,我用右手捉住树枝,他用刀砍。不小心,一刀正砍在我的食指根上。顿时,鲜血直流。到现在,手上还留有一条10多厘米的刀痕。在镇安,有一年冬天,我和后街的一个柴友相约去西沟打柴。结果 我从西沟的北坡上滚下,丢盔卸甲,浑身是伤,刀也扔了,柴也没了。幸亏离山根不远,下面是土地,没伤到要命处,捡了一条小命。我被柴友扶着,哭着回了家。之后,也曾发誓不再砍柴了。无奈没记性,好了疮疤忘了疼,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上山了。这砍柴,能上瘾啊!    

虹化山,旧时叫县寨,“县寨斜晖”是镇安县治一大景观。聂涛曾在上面建过一座亭子,并题字“旷如也”。后来,由于战乱、砍伐、采石,成了一个乱石岗。但这是一个很有军事价值的小山,上面还曾有战争年代留下来的明碉暗堡废墟。站在上面可俯覧全城。过去城里的石材,一般都来源于此。但放炮取石很危险,常有人在街道行走时被飞石砸伤。    

打江水是我的拿手好戏,每逢暑假几乎天天泡在河里。什么自由式、蛙式、仰式,什么踩水、潜水、跳水,都是在镇安学会的。那时,县河绕虹化山而过,拐弯处有一座三观庙,。庙外靠南几米处是一道防洪的大石坝,坝下是一个大水潭,我们都在那儿戏水。三官庙西侧到西沟全是沙石河汃。有一年,县河涨大水,咆啸的洪水,裹挟着树木和受灾山民的财产顺流而下,流到石坝处后才来了个90°的急转弯,向东奔腾而去。有的人见此就想发点“洪”财。当时,有一个人就站在西河汃的县河边,想捞水中的一根大木椽,结果河边的沙石垮塌,掉到河里。他爬上那根木椽,无助地坐在上面,在旋涡的水面上打圈圈,转啊转啊,最后旋进水下,不见了。岸边的人,干着急没办法。我也跟着人群沿河堤向下游跑着喊着,看是否能浮出水面,结果什么也没见,只见汹涌的洪水在翻滚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当时想。“哎,水火无情啊!”

但平时,县河还是很温顺的、平静的,清澈见底。妇女们常在河边洗衣裳,孩子们在河里淌水摸鱼。县河里的鱼真多啊。我经常到县河里用手摸鱼,或用长一点的柳树条打鱼。一上午可弄十来条鱼呢。    

镇安民间流传有一首“三大宝、四大怪”的顺口溜。三大宝是“木耳、石板、龙须草”。四大怪是“铁厂没铁,青铜没铜。东川在西,西口在东。” 铁厂、青铜、东川、西口都是镇安的乡镇。镇安的石板房很多。龙须草也是一个好东西,可以编织蓑衣、搓绳子,盖草房,尤其是可以打草鞋。那时,草鞋是山里人行走的必需品,有满耳、偏耳之分。轻巧而防滑,很实用。我上山打柴穿的就是草鞋。  

山坡上长有野韭菜、小蒜、地耳、救米粮,我们常去摘拾。那“救米粮”,只有半米高。到了秋天,结满了橘红色的小果实,甜甜的,涩涩的。长的可像枸纪子,可能是吧?!水沟池边长有黄花、毛蜡、苍术……。那毛蜡,真可爱,毛茸茸的,像一根褐黑色的蜡烛。能止血。    

各种品种的柿子、毛栗、核桃、桑葚、樱桃,还有白果、五粒子、洋桃、沙果……,随处可见。镇安是栗乡,毛栗的名气大得很。在西安,大街小巷的摊贩,都声称自己卖的栗子是“镇安板栗”。核桃皮、桑葚染色,我们这些淘气而馋嘴的孩子们,都吃成了“黑手”。    

河堤内有一个水磨坊,看样子有年代了。它昼夜不停地转动着,即使在深更半夜也能看到有灯光从磨坊的窗户和门缝里透出,县城居民的供应面粉就是在这儿加工的。这是一个卧式水磨,县河的水经阻拦后,由一道水槽导入一个巨大的水平安置的叶轮中。我们经常在磨房外面的水渠边玩耍,但很少进磨坊里面去。因为,磨坊巨大的转轮在转动时发出的响声和渠水的冲击声,让人感到恐惧。加上里面人很少,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总是只有一个人,门也是老闭着,给人一种神秘感。磨主人姓王,有两个儿子都是我的小学同学。磨坊东面约一、二百米的城墙跟旁边是他们住的老屋,我进去玩过。这是一个好大的院子,里面还有一个被遗弃的磨坊。院子的外面,南到河堤,东到魁星楼下的山脚下,那时全是菜地,03年我去镇安时,还拜访过他们。当年的菜地,已变成街道和楼房,他们也住上了漂亮的小楼,还是古海洋生物化石的大理石贴面呢。    

那时经常听人说,镇安有一个“柴达木”。说那里有人迹罕到的原始森林,树木参天。山里猛兽出没无常,有老虎、豹子、狗熊、狐狸、豺狼、黄鼠狼,还有鹿、麂、麋、羚羊、野鸡……。那时,狼真多!每到黄昏就能听到虹化山上狼的嚎叫声。那时,旧魁星楼还在,旁边曾是一个疗养所,没院墙。晚上,狼就趴在玻璃窗上向屋里瞅,吓得人不敢睡觉。听人说,刚解放时西河汃是镇反的刑场,枪一响,狼就了来了……。在柞水,有一天天刚黑,一只狼钻进了县政府的厨房,结果被捉住,捆在院子里的树上。在灯光下,眼睛还咕碌碌地瞧人。可怜巴巴的。   

然而,大自然的美丽却代替不了人世间的炎凉,再凶猛的动物也无法抗拒人类的力量。到了1958年,“大跃进”像台风一样席卷而来。“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到处是豪言壮语。        

农业高产卫星田遍地开花。潘朵拉的魔盒在龙的故乡显灵。饿了几千年的农民,似乎看到了共产主义的曙光。“人民公社是天堂,公共食堂是桥梁”。他们拆除了自家的锅灶,走进食堂吃起了大锅饭。    

全民大炼钢铁。镇安的钢铁卫星升上了天,成为《陕西日报》的头版头条新闻。炼成的“钢铁”在黄土凸附近、老车站的公路边堆放了好几年,风吹雨打,无人问津。    

麻雀被列入“四害”之一,镇安县城的男女老少齐上阵,对麻雀发动了“疲劳战”。满山遍野都是锣鼓声和人们的吆喝声。我当时就站在河对面的山坡上,现在这里已被斩断,县河从这里改道穿过。    

我们小学生是大跃进的后备军。身为少先队大队委的我,出黑板报,搞宣传,整天为大跃进而摇旗呐喊。    

秋天,大人去炼钢铁,庄稼没人收。我们开到了县河口对面的海棠山上,扳包谷、摘豆子。冷簌簌的山风裹着绵绵的秋雨,我着凉了,发了好几天高烧。    

冬天来了。大跃进的热潮也终于凝固了。    

那时的运动很多,镇安的山虽然很大,却也不是世外桃源。但那是大人们事,我们无忧无虑,虽然有时也有点小震动。    

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文化部门组织学生下乡扫文盲。我同镇中一个比我大三、四岁的姑娘,到鱼洞峡对面,县城北坡的一个农业社扫文盲。期间也常回城里补给休息。有一天,我们再次出发时,我见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是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吧?”我当时猜想。她父亲也算是县城里的名人,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每年春节前夕我都要看他写对联。但当时说他有什么历史问题,整天被批斗。出发的前一天,我就见到过。我们住在社长家里。她和社长的老婆、孩子住在里屋的炕上,我和社长住在堂屋的临时搭的床板上。清晨,天麻麻亮,我看见她开门出去了。可能是解手吧,我没在意。好长时间了,不见她回来。我刚想出去看看,却见她从里屋走出来,吓了我一大跳。问她,她说她根本就没出去。    

农村的生活都很艰苦,社长家也一样。夏粮刚下来,包谷才种上,稀饭是用小麦拉成更小颗粒而熬成的粥。但是,房内的屋梁上,挂着好几吊腊肉。这是镇柞人的习俗。社长的老婆很老实、本分,社长却爱沾花惹草,受到社员的暗地非议。那个和社长相好的女人,30岁左右的样子,长的很一般,穿的也很土气,有补丁。但很秀气,干干净净,话也不多,眼神里好像总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那时,由于是偏僻山区,交通不便,缺含碘的食盐,历代的山民长婴呱呱的很多。有的好大,甚至扛在肩上。同样的原因,使得有的深山山民,孤陋寡闻,信息闭塞。都解放快10年了,有人还跑到城里,找衙门告状(当时的公检法,都在老看守所和老人行的中间位置,解放前这里是镇安旧县衙)。问其当时的年代,竟说是民国多少年。弄得接待人员哭笑不得。    

1958年县城用上了电灯。水电站就在虹化山西南面的村子后面,一个小山丘顶头。街道上装上了路灯,再不摸黑了。遗憾的是灯还不太亮,电压也不稳,路灯也有死角。那个老监狱围墙外面没住户,就没路灯。晚上上自习回家路过那里,黑鼓洞洞的,真害怕。每次路过,我都要拼命地跑回家。父亲的办公桌上摆了一盏台灯,灯罩是翠绿色的,很漂亮。有电了,广播也响了。每次的前奏曲都是《社会主义好》,接着就是女广播员的清脆声音:“镇安广播站,镇安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顿时县城热闹起来。    

1961年商镇公路通车,汽车来到了镇安县城。这之前,我们几个同学还不辞劳苦,跑了几十里路,专门到庙坡去看了一次汽车。很遗憾的是,只见到一辆小吉普,没有大卡车,扫兴而归。通车那天,为了能看得远,我和几个小伙伴坐等在日几山山腰上。看到一队大卡车,从魁星楼那边沿河堤公路驶来时,我们高兴的喊起来。汽车停在老法院对面的公安队的操场上,围观的群众如山如海,又惊又喜。“汽车好重啊,把操场都压下去好多深坑!”我目不转睛地瞅着地面直发呆。    

有了公路,我学会了自行车。没人教,无师自通。也没摔跤,只挂扯了一条裤子。还兴高采列地约了一个云镇同学,摇摇晃晃地骑着车子到云镇去玩了一趟。路过结子镇附近时,我远远地看见镇安的父母官“乔老爷”,从一家山民家里走出来。他在下乡。我认识他,他的儿子是我同学。他在群众大会上的演讲很有水平,阴阳顿挫,声情并茂,很吸引人。听众经常发出一阵阵掌声和笑声,没有一个人打瞌睡。    

我会说镇安话。经常给妈妈当翻译。镇安人把手指头叫“指安儿”。有一次,我的手指头扎破了,跑回家向妈妈直喊:“指安儿,指安儿,疼……”妈妈听不懂,最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几十年后她还老提这件事。镇安的有些俚语还是不好懂的,也不知怎么写,其含义也不容易准确解释。90年代,我随同省厅几位领导去安康白河县扶贫讲课,发现同镇安接壤的白河口音与镇安基本一样。在下一个很滑的山坡时,向导反复提醒我们:“zhuai(读‘跩’)着走!zhuai着走!”他们都听不懂。我说:“就是蹲着走的意思。”这样重心低一点,稳当。    

我非常喜欢体育。跳高、篮球、尤其是乒乓球。有一部电影叫《女蓝5号》,对我影响很大。我一连看了五遍,着了迷,常常一个人抱个篮球在学校的操场上打球,并立志长大后报考西安体育学院。    

1959年夏,我获得了县上体育运动会乒乓球少年组的第一名,作为镇安代表队成员之一,到商县去参加地区全民运动会。但走到半路,说是乒乓球的比赛项目取消了,只有田径。于是打乒乓球的都又返回县城,包括成人组。我没回去,因为姐姐在商中上学,不打球了,可顺便去看看姐姐。镇安到商县360里路,没有通车,都是步行——“11号汽车,走到商县。我们一天走120里,第一天我们经庙坡、铁厂、大坪,天黑时住在赛虎岭脚下的一家客店;第二天天不亮就开拔,翻过高大的赛虎岭,经扈家塬,涉过色河,又经色河铺,到山阳县城;住了一晚上后,翌日清晨,又越过流岭,走到久仰的商县。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这里,感到一切都很新鲜,同镇柞不一样。出乎意料的是,有消息传来:乒乓球照常比赛!而且球类在商县,田径在洛南。至今我不知道,当时怎么回事。那年我才13岁,是唯一的代表镇安的乒乓球队员。结果是预料中的事,我被打得落花流水。但让我不能释怀的是,比赛实行双淘汰制,也无青少年之分,打败我的两个人,竟然最后分别是这届商洛运动会的冠亚军。天下竟然有这么凑巧的事!    

比赛完了,我哭了!     

然而,天老爷是公平的。五年后,镇安的一个和我当年年龄相当少年,为我雪了当年的一箭之恨。他在1964年的商洛运动会上,出五关斩六将,一举夺魁,轰动商洛。他,就是我的镇中校友,叫杨刚。    

打完乒乓球后,又随队来到洛南。本来没我的事,我不是田径运动员。但带队的头,看人手太少,就动员我也上场。我只好服从。结果也是预料之中的,我名落孙山。我人小腿短,怎能跑过那些高过我几头的大小伙子?穿了一双大跑鞋,扑哧扑哧的,没法跑。但我咬紧牙,坚持到了最后,裁判还把我勉励了一番。    

比赛完了,我笑了!    

返程走的是西安,我们从太乙宫下车后,又开始步行。翻越了秦岭的翠华山,经营盘来到柞水。这时柞水的建制取消了,已并入镇安县。我父亲的一个年轻同事看见了我,就用自行车经云镇把我带回了镇安县城。那是一辆破自行车,闸都失灵了。翻小木岭时,他硬是靠鞋底蹭后帯产生的阻力来减速,真辛苦也挺吓人。还好一路平安。他后来调到山阳,我在商县见过他一面。遗憾的是,听说在八几年他病故了。英年早逝,我感到很悲伤。    

那时,城关小学叫永乐街小学,在十字口上去后街拐弯处的后面山脚下。    

小学,有初、高小之分。有初小和高小的小学叫完小。初小的学生都是城里娃。五、六年级是高小,录取有家住城周边十来里的农村娃,他们一般要住校,星期六才回去。农村娃穿的是捻襟喇叭裤,裤带大红大绿,梢上有穗穗,还有意露在衣服外面。因此常被城里娃取笑,还拽他们的裤带。班里有个同学,城里娃,歌唱得好得很,还登上县剧院的舞台独唱过。就是不太讲卫生,同学们都叫他“癞呆音乐家”。农村娃也有很聪明的,只是中途辍学的太多。有一个姓张的农村娃,字写的很不错,还会刻章子,给我也刻了一个。这颗私章,我用了三十多年,现在还珍藏着。遗憾的是,小学毕业后我再未见过他。    

初小时学习稀里糊涂,上了两次一年级。进入高小后脑子才慢慢开了巧,尤其是语文比较突出,还是班里的三好学生。这得益于我爱看小人书和小说。我读的第一部小说是《红军不怕远征难》,下来就是《西游记》——虽说其中有很多文言文不懂,有很多字也不认识,我还是囫囵吞枣地读完了它。    

我非常羡慕中学生。我们小学生放学还要排队走,不象中学生那么自由,也不象中学那样经常包电影。有一个男孩,是个中学生,我们常在一块玩。有一次,他突然问我:“12等于几?”我回答不上来。“等于负1!”他得意地说。从此我知道了负数。    

后来,我也跨入了镇安中学的大门。我很熟悉这里,56年以前小学同中学在一块,即镇中现址。解放前这里是城隍庙,我们就在墙壁上画有鬼神的教室里上课。院子里有好几棵古柏,有一棵柏树上拴了一只大铜铃,是做上下课信息用的。铃声真响,全城都能听见。这颗古柏保留下来。它是镇安历史的见证。    

中学大门的西侧耸立着一个很大的石牌坊,上刻“黄甲开先”四个大字。是为旌表明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李垂街而立的。这是镇安人的荣耀。可惜的是,在七十年代被拆除了。这个从镇安大山里走出去的李进士,后来官至工部员外郎、九江道道台,正四品。据说 “质性端谨,居官清慎”。晚年他回归故里,为老家做很多好事,“永乐街”就是他题名的。    

在三年困难时期,虽说镇安的灾情不是很重,但粮食供应也极为紧张。记得在学生中有人说怪话:“盆里照见碗,碗里照见人,不是我跑得快,吓掉我的魂。”结果,受到校方的严厉批评和追查。为了改善伙食,学校组织我们学生上山挖一种说是能制作“代食品”的树根。还培养绿盎盎的“小球藻”,说营养丰富,也能吃。街道上有卖一种深绿褐色的“神仙豆腐”,一毛钱一碗。口感像凉粉,但带一点苦味。是山上一种叫神仙叶子的植物做的。    

我们一边学习,一边勤工俭学,建设母校。找猪草,打土坯,修操场,平整校园。     

初中同学有的来自更远的地方。云镇学生的素质不错,穿戴也比较讲究。云镇在镇安号称“小上海”,商贾云集,生意兴隆。这可能与附近有一古刹——云盖寺是有关吧。游客较多。唐代诗人白居易、贾岛在这里留有遗迹。我的数理化不错,作文也很出众,初一的文章被老师作为范文在高三宣读。    

高中的同学来自全县,甚至有柴坪、达仁、木王人。还有柞水县的学生。那时,学生学习全靠自己,没人辅导。当时,在镇安中学执教的商县籍老师占多数。上初中时,有个老师,就是商县人。他课教的不错,但脾气不太好。经常对学习不好的学生,大加讽刺、训斥:“你是那瓷壶,电线杆上的瓷壶!”有一次甚至把自己教科书上的数学公式撕下来,送到学生面前,说:“不会?你就念吧!”看来,也是气坏了,恨铁不成钢啊。    

那时,镇安的学习风气,实在不好,中途退学的太多,高考曾剃过光头。我们班初一第一学期还有四、五十人,但到毕业的时候,只剩下“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高中也一样。    

人生求学,真好像爬金字塔,登上塔顶的人寥寥无几。那时,女同学的学习多数不好。坚持到初中毕业的六位女性中,有三位当时都已结婚,是孩子他妈了。    

在上初二、初三时,城里放映了一部电影《刘三姐》。《刘三姐》使我们班掀起了一股唱歌的狂潮,大家都成了刘三姐的粉丝。唱啊,唱啊,整天地唱,没完没了地唱。《刘三姐》的插曲我几乎全会唱。我从此学会了一些简谱知识,对唱歌也产生了兴趣。正好,班上有一个同学,西安人,随舅父在镇安插班就读,曾在西安音院附中上过学,有一些音乐基础,会拉小提琴,算是我们的小老师。   

镇安人实诚。这是人们公认的。    

这里的山民被称为“下湖人”,是明、清时期, 从鄂、赣、皖、湘、粤移民而来。清顺治十八年(1661),朝廷颁发了“迁海命令”,用强制手段把濒海居民迁入包括镇柞在内的陕南地区,史称“湖广填陕西”。乾隆三十年(1765)又有大批江南灾民拥入,使镇柞人口剧增至16万之多,成为镇柞历史上第一个人口最多的年份。所以镇柞之风俗、语言、服饰、建筑以及艺术等等,都酷似江南,与关中人迥异。他们爱唱歌,上山唱山歌,白事唱孝歌。连说话都像在唱歌,很好听。平时,到处可以听到花鼓、渔鼓调。秦腔在这里不吃香,二黄却大受欢迎。    

腊肉稠糊汤,很好吃。把肉埋在饭下面,端给客人,实在得很。正如《镇安县志》所云:“风气淳庞,俗尚扑野,虽处关陕,而性情和平,无强悍难驯之习,在商属四邑中最称易治。”    

镇安人过年很热闹。    

“宁可穷一年,不可穷一日”,这是镇安人的信条。再穷的人家,春节是不能含糊的。    

每家每户都要点灯笼,贴对联。还要贴门神、灶神,连炕上、槽头都要贴上吉言祥语。一些比较讲究的人家,贴的还是双对联,门头上留有絮絮;堂屋中间供奉有“天地国亲师位”,置有香炉。有丧事的人家,第一年是白对联,第二年是紫对联,过了三年又恢复为红对联。镇安的对联文化,对我影响很大,无论是书写,还是词汇,都使我受益匪浅。  

大年三十,灯笼点上以后,家家户户开始吃团圆饭了。    

在阵阵爆竹声中,在夜幕下,一街两行的红灯笼好像是一串串夜明珠,向前伸去,没有尽头。周围的幽幽大山也闪烁着萤火虫般的灯火,把你引进了梦幻的境界……。    

我们这些天性爱玩的孩子们,高兴得很,到处看灯笼,念对联。或聚集在房檐下耍麻钱,赢香把。这是一种猜铜钱“通”“干”,以决定输赢的游戏。挺好玩,很容易上瘾。    

 正月十五 的社火更是把年节推向高峰。闹龙灯,耍狮子,走旱船,大头和尚戏柳翠,热闹得很。耍狮子时,用花筒(镇柞人叫"哧火")烧狮子的场面,那可真叫刺激。紧张、激烈得很!这是耍者与烧者的一场智力和勇敢的较量!扣人心弦。   

镇安(柞水)的春节文化,是我人生见到最浓厚的,终生难忘的。   

但是,为了考上大学,我不得不在读完高一后,怀着无限眷恋的心情转学走了。    

别了,镇安。    

镇安的山好大啊……   

镇安,人称终南奥区。奥者,深也。似有秦岭香格里拉之意,充满了神秘色彩,匪夷所思。镇安县治八景之首的龙楼烟霭,就有一定代表性。    

《镇安县志》曰:县治西南龙楼山,蟠竦如龙,又如楼阁,当邑署正中,全形近处短垣之上,若可手探而足蹑者。每朝暮轻烟淡霭,飘渺生动,忽若飞去,真可睇翫(玩)。这龙楼山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大坡寨,经常被云雾所遮盖,是镇安县城的地标。我为它雄伟苍劲的美姿而折服,更为它养育了世代镇安儿女而热爱。环视城邑群山,我最爱凝视的就是它,它是我的第一个自然启老师。冬天,山顶上雪下得最早,也消得最迟,经常戴着一顶白皑皑的雪帽。它那巍峨郁葱的身躯,孕育出了亿万水汽,由淡到浓,由少到多。最后,或笼罩全身,纹丝不动,或升上蓝天,飘向远方。有时,它又收集了浓密的水汽,吹起了山风,布下一道道白茫茫的风雨帘,从山谷里袭来。久而久之,人们发现,天将雨则云气先起,将晴则先散。

面对这山雨未来风满楼的景观,我们这些天真的孩子们,又惊又喜,大家站在房檐下,望着滚滚乌云,一齐喊: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个鼓来了!    

但有时往往是一场虚惊,云团被风吹走了,雨落到了别处,大坡寨的上空又开始放亮,阳光透过云层射向山坡,光照处的植被就像透亮的翡翠一般。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似无情却有情!有时,一道七色彩虹飞架在虹化山旁的县河上空,河中还有一个倒影,真漂亮啊!虹化山的名子,大概与此有关,化虹致雨嘛。雨后的山城显得更加干净、明亮、清晰,充满了勃勃生气。  

但老天爷,也有发威的时候,狂风骤雨之后山洪暴发,庄稼就遭殃了。我吃过雨水浸泡而发了芽的麦面,粘牙,不好吃。也吃过倒伏而无法再成熟的玉米粥,镇安人叫做浆巴糊汤。这难得一吃的浆巴糊汤,味道可是真好哇。甜甜的,香香的,鲜美得很。比秋收后的新包谷糊汤还要好吃。

龙楼山西面是龙尾山,东面是正阳山,就是县城正对面的那座山。龙楼、正阳中间靠后是纱帽山。虹化山实际上是正阳山向西北的延伸,形如龙头,故也称龙首山。聂涛有如此评价:以形家(风水先生)论,前面诸山稍觉高峻,岡峦层叠,然拱向有情,尚无窜夺之患。  

正阳山下,离县河不远处的山腰上,有一个入深不大的山洞,旧称观音洞,正对日几山。皓月东升时,月光辄先照射洞周岩石,呈金碧色,非常好看。故为县治八景之一,誉为灵岩吸月。因向阳,现在又叫朝阳洞。朝阳洞庙就座落在此。有一次,我们四、五个孩子窜上洞庙。这是一个不太大的院落,我们进去时,一个尼姑摸样的僧人出来看了一下,大概见是一帮闲逛的小孩,就又回屋里去了。大殿里供奉着好几尊有一人高的菩萨,我们也不认识。没有殿门,是敞开的。有一尊神像打坐在莲花台上,现在想来可能是观音菩萨吧。院子里靠大门处有一个小庙,我知道,那是土地庙。但好奇、调皮是孩子们的天性。临出门时,一个小伙伴伸手偷了一个土地爷。之后我们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跑到山下的河摊上,研究起了这个土地爷。还以为是什么做的呢,原来是泥巴的,中间还是空心的。长大后,我一直为这件事而后悔、自责。据说,朝阳洞庙在文革扫四旧时,被毁掉了。现在的朝阳洞庙是新修的,03年我重返镇安时,还专门朝拜过一次。遗憾的是,寺中的菩萨没有我记忆中的大,好像小了。当时寺内无人,我走到土地庙跟前,给土地爷上了点贡钱,心里默默地祷告说:请您老人家原谅我们儿时的过失吧,愿上苍保佑这方沃土永远平安!  

我虽然好玩,有时也淘气,但不过分,不骂人更不打架。比较守规矩。要不怎么能当上三好学生呢?   

有一次城里演了一场电影,叫《一场风波》,街上到处都贴有用半开彩色纸写的影讯。我故意耍怪,念做一场风皮。那些干部还真以为我认不得字呢,有一段时间,一见我就喊:哎,一场风皮!把我气得。在柞水很多孩子都有外号,他们给我也起了一个,叫“×娃子。这个外号,本来在镇安无人知道,但后来随着镇柞的并县,结果也传开了。  

其实,大人们有时也坏着呢。有一个和我同住一个院子、外号叫“×的小伙伴,他有个弟弟,当时大概只有四、五岁,正值他妈妈又坐月子了。你妈给你生了个啥?那些干部逗他,有牛牛没有?孩子懂得啥啊,“没有,光沟子。诚实的回答,引来大人们的一脸坏笑 。 

和我要好,经常在一块玩的小伙伴,几乎都是平民老百姓的孩子,其中也有地主娃,我从来没有嫌弃、疏远过他们。在那阶级斗争的岁月里,我没有那种概念。在柞水,一个叫老好的娃,成分就很高,但我们就很好,我还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帮他去放羊。电影里的地主和地主娃,和现实不一样,我怎么也挂不起钩来。记得有一次在父亲的卷宗里见到一张地主家族的全家像,上面的人不像《白毛女》中黄世仁、穆仁智,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姑娘,长得很漂亮。我感到很困惑,很意外。我的一个初、高中同学,文学天分极高,我很佩服他。但有的同学有时就骂他“×地主,我从未这样,我们的关系也很好。他家不在县城,我到他家去过,也不过是开了一个规模不大的造纸坊而已。我转学走了以后,还帮他在外地购买过几次王汶石、杜鹏程等作家的著作。但高考时他落了榜,这是意料中的事,是成分害了他。庆幸的是,也有伯乐识才,党的阳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身上,他的才能没有被埋没。他现在是镇安屈指可数的特级教师,桃李满天下,研究成果累累。03年我重访镇安时,他赠送了我一本《陕西省镇安县中学校志》。 

老师不好当啊,辛苦不说,孩子们的淘气也让人头疼。上高小时,一个语文老师竟然被我们气哭了。这是一个性格内向的老师,对学生很和蔼,不歪。唉,也可能正因为如此,学生们也不怕他,上课时底下乱糟糟的,打闹,说话,走动,简直无法讲课。有一天,他讲授一篇俄罗斯的名著,什么伊凡的故事。是俄国的风情离中国的现实相差太远呢,还是老师的讲课艺术不引人入胜,反正是拉不住人。学生们逐渐骚动起来,老师制止不住,只好停讲等待。但还是不行,于是老师蹲在讲台的一角哭起来。我望着他,心里也难受极了。终于,老师的眼泪使教室里安静下来,但下课的铃声也响了……。  

也有歪老师。在柞水读初小三年级时,有一个很年轻的女音乐老师,就在我即将转学到镇安的前夕,一次课堂上,打了我一教鞭。我当时坐在第一排,离她不远。可能是我当时思想分了神,开小差了吧,结果她一教鞭打过来,顿时我的头上起了一个大包,还流血了。我哭着回了家。为此我父母还找过校长。听说这个女老师因此受到学校领导的批评。后来,我到镇安后,她也调到镇安城小,但未给我带过课,也从未和我说过话。我猜想,是不好意思吧。再后来,在八十年代,我在商县又见到她,她是商县人,调回来了。但始终未说过话。有一次,机会终于来了,我俩同时到一家压面馆压面条,“×老师,你好,还记得我吧?我主动跟她搭讪。她笑着和我点头,好像很不好意思。其实,我一直没有记恨她,她当时,可能是失手了。何况,我是一个很尊重老师的人,不会耿耿于怀的。我谅解她。也许,当时学校领导把她批评重了,她不服气;也许她感到内疚,不好意思;也许这是女性的特有气质……。我们的谈话,都回避了那件不愉快的事。几十年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不必再提了。她教的歌,很好听,半个世纪多了我还能记得一些。  

虽然那时的物质贫乏,生活恬淡,但我们的学子生涯也充满了乐趣。每天两顿饭,要熬到九点才能回家吃早饭,肚子经常饿的骨碌碌叫。冬天,教室里没有取暖设施,早上冻得直跺脚,我们都自带一个竹子编的手提火炉,放在脚下。在没有通电以前,晚自习都是点的小煤油灯。火柴用的是随便在哪儿一蹭就着的那种洋火,很不安全。安全火柴是后来才有的,有白头,有黑头,也有红头、绿头,挺有意思。一次,一个同学说后坡上埋有很多电池,我们一帮子人就跑去看,果然刨出好多,是连在一块的。拿回来,用手电筒上的小灯泡一试,哇!亮啦!我用它看书、写作业,用了好一阵子。   

我是少先队队员,胳膊的衣服上别有三道红杠的标志。但那首由郭沫若写词、马思聪作曲的少先队队歌我老是记不住,唱不好。歌词又长又不上口,曲子也不激昂,唱得人只想瞌睡。红领巾是我的喜爱之物,戴上它感到神气、自豪,就好像是一簇火焰在胸前燃烧。   

除了学习 、玩耍、打柴,我还爱读书。从小就爱看连环画,什么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红楼梦聊斋”“岳飞瓦岗寨,还有鸡毛信渡江侦察记奇袭白虎团”……等等,全看。买不到或没钱买时,就到小伙伴、同学家里看,到图书馆去借。我买的小人书很多,有好几箱子。上五、六年级时,为使同学们共享,还把书搬到学校,办了一个红领巾小图书馆。课余期间,同学们都高兴地前来借阅。  

这些小人书,至今还保留了很多,我的几个外甥,儿子都看过 ,现在孙女也开始看了。真成传家宝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识字的增多,我开始啃大本小说,继《西游记》之后,我又试读《红楼梦》,但红楼可不是好读的,生字多,情节隐晦,一个小学生很难读懂,我读了几次都是半途而废。    

升入初中后的几年里,我又读了很多当时的热销书,如《青春之歌》、《苦菜花》、《烈火金刚》、《敌后武工队》、《林海雪原》等,还读过一些当时认为有封建糟粕的小说,如三侠五义、《封神榜》等,甚至如《笑林广记》这种据说是黄色的旧本小说──这本书是在高一读的,后来同学们在传阅时被老师没收了。也读过《格林童话》、《伊索寓言》等童话故事以及科普书籍。那时对外国小说似乎兴趣不大。后来,高中毕业尤其是上大学期间,才读了《安娜·卡琳尼娜》、《红与黑》、《漂亮的朋友》(又名《俊友》)等世界名著。但是,法国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冒险小说却是例外,爱看得很。他的《神秘岛》是我看的第一部,使我大开眼界,更加热爱大自然,热爱生命。体会到了人类智慧和劳动创造的伟大。接着,我又读了他的《海底两万里》、《八十天环游地球》、《气球上的五星期》等著作。这个从未远游过的奇才,竟然写出如此扣人心弦的游记,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很多后来才出现的现代科技成果,如无线电、电视、飞机、潜艇……,竟生动地提前出现在他的笔下,真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的科学预言家啊!  

五、六十年代的县图书馆,开始在丁字口东边不远的一家姓丁的东隔壁。我是图书馆的常客。原来这里是旧县衙,现在是县政府所在地。当时,临街是一堵宽约数丈的高大墙壁,背面画了一只很大的和平鸽,壁画下面是一个大水池,景致不错。后来,搬到后街财政局东隔壁。    

看报也是我的一大嗜好。当年,镇安也曾办过一份《镇安报》,印刷厂开始在前街法院和人行的对面,西侧曾有一户全是石材建筑的民居,石墙石门石板房。后来这里盖起了邮电局,印刷厂搬到涝巷子顶的东侧,我一个同学的父亲曾在这个印刷厂当过厂长。那时的印刷条件很差,圆盘机,用脚制动,踩一下,咵嗒一声,印一张。纸张质量不好,尤其是到了困难时期,用的是构树皮造的白麻纸,有些字都看不清。但大布告,是用石印法印刷的。这是我们中国的四大发明之一,印刷质量不错。  

小学生是漫漫人生的第一站,少儿心理学是一门学问,我没有研究。但阅历告诉我,青春萌动期的少男少女们,对异性的感情是懵懵懂懂的,就像雾中看花一样。即使是中学生,甚至相对比较成熟的大学生,这种感情也往往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理智往往是感情的俘虏。    

我上高小时班上有一种难以理解的现象,老师排座位时男同学不愿意和女同学坐一块。初小以前还没有啥,到高小就明显了,似乎有男女授受不亲之嫌。我有一个男同学,前街人,对此就很神经质,整天疑神疑鬼,编造、散布一些男女同学相好的莫须有的事,捣得很,老挨头子(镇安话,受批评之意)。当时他也给我编了一个。这个老爱编造人的男孩(就叫他老编吧!),是淘气,还是吃醋,还是封建,我始终弄不明白。他后来初中没毕业就退学了,子承父业,从了商。03年我又见到了他,他热情地邀请我到他家做客,还杀了一个大西瓜招待我。儿时的捣像荡然无存,使我感慨万分。其实,好感不等于喜欢,喜欢也不等于爱情。何况,正在生理发育期的小学娃,对爱情能懂个啥啊,又能干个啥啊?升入初中以后,这个现象才慢慢有了好转。也许这是特例,没有普遍性。说来,我还得真得感谢他这个媒人,后来还真是弄假成相好过几年。    

说同我相好的女孩,叫小花(化名),外地人,也是随父亲的工作调动,上四年级时来到镇安的。小姑娘聪明伶俐,学习好,人缘也好,还是少先队的中队长。刚来时穿了一身花衣服,上绿下红。怪得很,老编和她是同桌,表面上对她俯首帖耳,很听她的话,背地里却给她编了3相好,其心理活动我不得而知。   

小花前几年,也回过一次镇安,当老同学聚会,问是否把老编也叫来时,她说:算了,把人骂咋了!    

小花也挺可怜,才10来岁,刚来镇安不久,妈妈就撒手人寰,病故了,就埋在镇安县城边的山上。后来,父亲在西口给她找了一个年轻的后妈,但她只叫姨不叫妈。   

为了避嫌,我们好几年没说过一句话,直到快上初三,她转学走之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才恢复了来往。后来,我高中转学后,我们又是同班同学,上大学时又在同一个城市。几十年后,很多镇安的老同学都还以为我们最终成了终身伴侣,当知道没有时,无不惊讶。问为什么,我无言可答。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小花她也说不清。是缘分吧,命里注定,强求不得!   

同学,尤其是同班同学,谈恋爱的成功率几乎等于零,散伙是迟早的事。    

山里人也有自己的文化生活,除逢年过节有社火表演外,平时也能看戏、看电影。后街老人委门前有个篮球场,经常放映露天电影,不要钱。《天仙配》、《火焰驹》很受人们的喜爱。妈妈可爱看了,每场不误。东关城墙根边的露天剧场也演过电影。后来,在镇中东侧修了一个大礼堂,用棉布帘遮住窗子后白天也可以放电影,每天演好几场。这时开始收门票,大人一角,小孩五分。没电之前,是柴油发电,时不时就出故障,发动不起来,突突突、突突突,真急死人。有一次,又不行了,人们焦急地围观在发电机旁,突然有人放了一个屁,一个小孩喊:啊,沼气发电啰!弄得人们哭笑不得。   

东关的露天剧场,原来是关帝庙,有一个旧戏楼。看戏就在这里。我记得演过一个叫五雷碗的老二黄戏,好像是一个神话故事。我们小孩看不懂,又是火又是烟,把碗摔得乒乓响。我对二黄没有研究,但听得多了,耳濡目染,倒也能亨两句。记得还演过一个新戏《雷锋》,剧中有一个人对雷锋说:我是你的爸爸,演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众大惑不解,雷锋的爸爸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但演员接着又说:生前的好战友!哗的一声,全场大笑起来。    

有一个爱情花鼓小戏很不错,叫《十里墩》,是两个小演员演的,他两也是我的小学同学,小学还未毕业就参加了剧团。他俩演得很投入,感情真挚,唱得很甜,把两个山村少年男女的爱情演得生动活泼,实在感人。其表演形式类似东北二人转,同《刘海戏金蟾》、《牧童与小姐》属同一类型。    

剧院后来加了顶,但四周还是空的。镇安有史以来的第一场舞会就在这里举行。开始,观看的人多极了,但大多数人是看稀奇的。过去,山里人很封建,没人敢跳交际舞。这次舞会是地质队的外地人承头举办的。我看了一会就走了,路上听见有几个老太太用镇安话在议论:嗯,一个男的抱一个女的,跑过来跑过去,有啥意思嘛?我不由得哑然失笑。后来时间长了,人们也就见惯不怪了。    

上高一时,一个上完初二就到西安当了工人的女同学,春节回镇安来了。她想约我去跳舞。不会啊!我不好意思,就托词说。我给你教嘛!她到很大方,到底是省城回来的,见过世面。但时间太短,到底还是没学会。十年后,我才学会了跳舞。    

红白之事,是人生的两件大事。   

我很纳闷,在我的脑海里,几乎没有多少镇柞人办喜事的记忆。那时,人们好像结婚早,尤其是女孩。我有好几个女同学还在上初中就结婚,生儿育女了。但从没见过她们的婚礼,就好像是偷偷结婚似的。曾同我一块到北城坡去扫盲的那个姑娘,是镇中的首届高中毕业生,她结婚还算是迟的,是高中毕业后才结婚的。她爱人是她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有才华、讲课水平很高的英俊青年教师,后来还当上镇中的校长。他们的婚礼似乎很简单,但很遗憾,老师结婚,学生是不准看的。03年我还登门拜访过他们夫妇,并一块聚了餐。    

有一次父亲工作单位的一对新人结婚。但那过程非常简单,没有吹吹打打坐花轿,也没有小车接迎的热闹场面。婚礼的桌子上只摆了一些水果、喜糖之类的东西,没有大吃大喝。新郎新娘也没穿什么婚礼服,就是穿了一身新衣服。胸前倒是戴着大红花,在司仪的主持下,向来宾致礼、互拜,介绍了一下恋爱经过,再做了一些小游戏就入洞房了。    

真可谓是新人新事新办,移风易俗啊!   

但白事,我的印象却比较深刻。因为,白事相对于红事来说,其操办要复杂一些,现在可能就更繁琐了。在镇安民间,老人去世要请道士念经作法,超度亡灵。还要唱孝歌。一个由三人组成的鼓锣镲打击乐班,环绕灵柩,边走边敲边唱,一连三天,昼夜不停。古老的丧俗,凄凉,肃穆,神秘。出殡时,在哀乐声中,棺材由八人抬起,缓缓向山坡行进……,棺材顶上放有一只大公鸡,一路还不时地扑动。我们这些孩子们跑前跟后,瞧稀奇,看热闹,直到事毕。文革中,我见到毛泽东在延安时期的一篇讲话,他说(大意):人总是要死的,这是自然规律。庄子就很懂得这一点,老婆死了,他一边唱着歌一边敲着盆,庆祝辩证法的胜利!主席的话,使我想起了镇安的丧俗。为此我还翻阅了故事的原作,在三言二拍中,题目是《庄子鼓盆而成大道》。    

镇安话的感染力极强,很容易同化外来口音。我喜欢镇安话,爱听也爱说。至今我的南腔北调也摆脱不了镇安话的影子。当然,城里人和乡下人的语音腔调不太一样,而乡下各处也有差异。有的地方,比如柴坪人,说话真像是唱歌。那语调就好像是山里的一种叫姐儿鸟一样,最后有一个很长的拖音,然后突然又上扬,急速拐停。我一个高中同学,就是柴坪人,他常爱说一句话:逮到瞎(ha)整——嘛!这句风趣的话,一时风靡全班,人人都说,成了名言。这个同学,是块好料,后来考上了大学,也当过镇中校长。  

我离开镇安后,中间也曾多次回过镇安,同很多老同学保持有联系。每回一次镇安,就感到镇安有一个让我惊喜的新变化,尤其是近十年来,简直是翻天覆地,换了人间!这个无比秀美的山城,我感到又熟悉又陌生。我仔细辨认自以为很熟悉的街道、房屋,但老是出差错。瘿瓜瓜不见了,面黄肌瘦、衣服陋烂的饥民也不见了,到处是手持手机、身着时装的新一代。数不清的的士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代替了往日的平房草屋,高低不平的“P”字形石板街道也变成了纵横交错的平坦水泥路。城西的菜园子、城东的县河口都成了热闹的城区,连那曾是沙石遍布、满目荒凉的西河汃、大西沟也变成了熙熙攘攘的街道。满身伤痕的乱山岗——虹化山,成了绿荫和鲜花簇拥的公园,魁星楼也终于获得新生,日几山成了镇安县城的一大新景观。火车来了,高速路通了,杜鹃花也更加鲜艳了!听说,县河与乾佑河的交汇处即将筑坝蓄水,形成一个美丽的湖泊。那时,在巍峨的石壁岭下,鱼洞峡旁将出现一个水上公园。昔日镇安县治的八景之一石洞潜鳞,也许将会重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美哉,精彩镇安!    

壮哉,终南奥区!    

镇安的山好大啊!我会再回来的。

 

 

 

镇柞,在半个世纪前【柞水篇】

    【前言】写了《镇安,在半个世纪前》及《续》后,总觉得没有专门写柞水是个缺憾,虽然也曾说到不少。为此我又写了这个《镇柞,在半个世纪前【柞水篇】》,算是《镇安,在半个世纪前》的又续吧。为前后一致起见,我觉得前面两篇的题目应改为《镇柞,在半个世纪前【镇安篇】》、《镇柞,在半个世纪前【镇安续篇】》。写作时我曾力求避免重复,但似乎难免,敬请网友谅解。

原发在镇安原创文学,应网友要求,方便阅读,现上传到论坛来。谬误之处,敬请雅正。    

镇柞是咋来的?

 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商州鬼才贾平凹有一个演义答案,他在一篇叫做《怀念狼》的小说里说:

那时,镇安、柞水、山阳的共同老县城建在一个海拔两千米的高山顶上,有一天,成千上万只狼围住了城池,嗥叫之声如山洪暴发,以致于四座城门关了,又在城墙上点燃着一堆又一堆篝火。人们曾将百十头猪羊抛下城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企图打发狼群离开,但猪羊瞬间被咬嚼一空,连一片皮毛一根骨头都没有留下,仍是围着城不走。月光下东城门外黑压压一片,所有的狼眼都放着绿光,开始了叠罗汉往城墙上爬。人们往下掷火把,扔砖瓦,放火铳,狼死了一层又扑上来一层,竟也有撅起屁股放响屁,将稀屎喷到十米八米高的墙头上人的身上。当人与狼在这里对峙防守时,谁也没有想到竟有一群红毛狼,这可能是狼的敢死队,从南门口的下水道钻进了城,咬死了数百名妇女儿童,而同时钻进了一批狼的同盟军,即豺狗子的,专拣着撕抓马匹和牛驴的屁眼,掏食肠子,一时城池陷落。从那以后,狼是再没有大规模地围攻过老县城,老县城虽修了城河,封闭了所有下水道口,城里人毕竟逃走了大半,再也没有昔日的繁荣了。事过半年,白花花的狼的稀屎还干糊在城墙砖上,街道上偶尔见着了一疙瘩硬粪,踩开来,里边裹着人的指甲和牙齿,有人在饭馆里吃饭,吃着吃着口里有了异样的感觉,掏出一看,竟然一团菜中还夹着狼毛。也就是狼灾后的第五年,开始了白朗匪乱,是秋天里,匪徒进了城,杀死了剩下的少半人,烧毁了三条街的房子,那个黑胖子知县老爷的身子还坐在大堂上的案桌上,头却被提走了,与上百个头颅悬挂在城门洞上,每个头颅里还塞着各自的生殖器。老县城终于彻底地被毁了,县治一分为三。     

平凹先生的演义很生动,也很刺激,遗憾的是那是小说。    

但不管咋说,镇安是从山阳身上切下来的一块肉,柞水又是从镇安身上切下来的一块肉。这的确是历史事实。  
   
承蒙则天女皇的恩泽,镇柞被赐名安业县。老县城就在现柞水县城下面不远的乾佑河畔,也许那里野猪多所以叫野猪坪,也许嫌野猪不文雅或者那里真的出产夜明珠所以也叫夜珠坪。  

之后的漫漫七百五十多年,改朝换代频繁,兵燹匪乱不断,县治多次在大山岔和夜珠坪之间动荡,县名多次在乾元和乾佑之间摇摆,县置也多次在撤销和设立之间徘徊。直到1452年的明景泰三年,更名镇安县,县治随即南迁到谢家湾,即镇安县城现址。镇安,这个充满吉言祥语之意的名字,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认同。至今,民间很多人还将镇安二字书写为条幅,置于墙上,以祈平安。  

   只是镇定安宁也未使终南山真正太平下来,山大林密的大秦岭仍然是藏奸纳宄的世外桃源。这里是秦楚咽喉,有义谷、库谷、锡谷三条古道通过,尤其是经过翠华山的义谷道,更是兵家必争之地。为此,清廷于1783年,在营盘大山岔设立了一个比县一级还要高点的兵防机构,这就是著名的孝义厅。起初,它就是一个兵营。类似现在的特区。它为以后的柞水立县打下基础,也为县域纷争埋下伏笔。据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语中的营盘,最早就是指这里。十九年后,大山岔的孝义厅被山洪冲毁,清廷干脆在营盘下面的一个较开阔的地方筑城设防,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柞水县城所在地。当时选址时,还请了几个秀才、社会名流和地理先生做了一番比较论证,觉得这里前山缓、后山巍,又有两溪环绕,是一块风水宝地。这时的孝义厅,实际上已有了县置的架势。始建的柞水城池同镇安一样,县衙、城隍庙、关帝庙、文昌阁、义学堂,一应俱全。甚至比镇安更气派。镇安有三个城门楼,而柞水则有四个城门楼,而且柞水的南、北城门还都有瓮城。一时间气象更新,街市繁荣,一派繁荣景象。进入康乾盛世后,随着大批下湖人的迁入,镇柞更是人丁兴旺了。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憨厚山民们,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但是,还需要正名,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就在一百来年后的民国二年,即1913年撤厅设县,改称孝义县。糟糕,与山西孝义县重名了,两年后只好更名为柞水县。  
   
这里要说的是,长期以来,人们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那时镇安的疆域会圈到距柞水县城只有四、五里路的石镇?民间给了一个令人捧腹的答案。说镇柞分县时,镇安的县令是瞎子,柞水的县令是跛子。两人约定在同一时间相向而行,相会之处即为疆界。跛子县令自以为比瞎子县令占优势,满不在乎地高枕而卧,竟耽误了出发的时间,醒来时天已大亮,随即赶快出城。结果,在石镇碰到瞎子县令,气得半死。     

窃以为,究其根本,此乃孝义厅的先天不足所致。于是乎,柞水方面也常有人耿耿于怀。民国31年,即1943年,柞水发生了一件督学徐冠三谬改县图的事件,引起两县严重冲突,差点打起来,后以徐冠三被省上逮捕入狱而告平息。解放后,镇柞于1958年并县,三年后又分县。分县时,省上把相对较富饶的凤镇划归柞水。为此,至今镇安有人还有微词,说:镇安人生的憨,拿个凤镇换东川。  

其实,此一时,彼一时,都不必愤愤然。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也罢,合也罢,在当时都是事出有因,都有其合理性。镇柞两县,所谓奥区,所谓首邑,都是终南胜地。过去是一根藤上的两个苦瓜,现在也是同汲一河水的姊妹花。携手共进奔小康,并肩同创新天地,这是45万镇柞儿女的共同心愿。 

  历史的老人终于翻过了三座大山,跨入新中国。随着1949101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112124日柞水、镇安县城也先后解放了。     

新生的革命政权急需大批干部,因此,1950年父亲被组织上从陕北老区抽调到柞水。第二年初秋,我和妈妈、姐姐也来到柞水。我们走的也是义谷道,妈妈、姐姐骑骡子,我是挑夫担过来的,才五岁多。从黄河畔来到大秦岭,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山。当年有一首《歌唱二郎山》的流行歌曲,套在大秦岭上,我看也挺合适。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古树荒草遍山野,巨石满山岗,羊肠小道难行走……”。其实,就在翠华山东侧不远也有个很高的二郎山,只不过鲜为人知。     

柞水县城,距西安的直线距离很近,不过百余里。现在,走高速公路,从西安到柞水县城也不过是一个小时的路程,穿过终南山公路隧道不远就是。但在七、八十年代想到柞水,要乘车翻越高峻的黄花岭,绕个大圈子,行程300多里路,要费时半天。至于五、六十年代以前,则只能沿着秦岭古道攀援蛇行了。     

秦岭段的义谷道是终南山几条秦岭古道中首屈一指的骡马大道。具体的路线是:太乙宫翠华山天池甘湫池终南山草甸耍钱场花门楼太河乡营盘柞水县城。唐朝诗人王维在《终南山》一诗中对这条路曾有生动地描写: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我来到镇柞后,又走过两次这段义谷道。     

一次是1959年夏,我经山阳去商县参加运动会,返程时经西安、太乙宫走了一个单程。这时镇柞并县,柞水归属镇安,我已随父亲的工作调动早在1955年来到镇安县城了。记得翻过秦岭来到岭南山下时,看到一独户人家的房檐墙上,张贴了一张有父亲签署名的布告,一股回到家里的喜悦油然而生。   

另一次是个往返。这时我已上初中了,是去西安参观航模表演。记得,在去的路上,在翠华山顶,还可隐隐约约地看到西安市。下坡时的路很宽,足有丈余。路旁,有一个隐在树从后面的院落,说是道观,里面有道士。我和一个小伙伴走在一起,后面跟了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我们快他也快,我们慢他也慢。该不是坏人吧?我俩心里直发毛。于是,一路小跑,直奔山下。沟口的太乙宫给我最深的记忆是,这里有一个少年劳动教养所,在路东。   

柞水县城以下的义谷道基本上是顺乾佑河而下,但碥路很多、很长、很险。其中骨都岭的十八盘最为难走。终点是旬阳、安康。义谷道不仅仅是一条商业道,还是传递官方文件的驿路,唐开元年间还是给杨贵妃运送荔枝的备用道。驿卒在驿路上催马奔跑时,夜举火把昼鸣铃,换人换马不停顿,风雨无阻。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长途跋涉的千辛万苦,恐怕是杨贵妃难以体会到的。   

柞水,这个终南首邑,这个终南义谷道上的扼喉古驿站,使我有了童少年的记忆,给了我很多人生第一次。镇安,这个终南奥区,又使我走向青少年,给了我成熟。   

记得解放初期的镇柞县城,满目疮痍,破败不堪,且柞水尤甚。两县的县城都是靠河边的城墙几乎全没了,都只剩有两个城门楼。镇安县城的东门和西门尚存,柞水县城的东门和有瓮城的北门也犹在。柞水城西乾佑河边的城墙,北段残缺不齐,西段几乎看不出走向。只能在拐弯处看到一段孤苦伶仃的石砌断垣,既像城墙又像河堤,上面有个狗洞。河滩上布满了白花花的鹅卵石,大小不一,有的比碾石还大,显得很秃废荒凉。当时,在民间有句民谚说:柞水县烂猪圈,镇安县×子院。当然,如今的柞水县城,变成了国家级文明县城,已今非昔比了。   

父亲的工作单位是法院。那时,柞水法院在柞水县城十字口(丁字口)的南面约几十米的街道北侧。现在,这里耸立了一座大楼,我已无法辨认法院旧址了。一位老者告诉我,那个挂有纤手招牌的地方就是。我凝视良久,不愿离去,感慨万分。    

据说,法院旧址在解放前曾是国民党的军警、保安驻地。高达约二十来米的尖顶门楼,像个教堂。都解放好几年了,上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党徽。可能是太高铲除困难,加上刚解放百废待兴,还来不及处理的缘故吧。里面分前后院,前院两边是厢房,上房中间留有一个过道,直通不太大的后院。院墙后面是一块很大的麦地,北面到北城墙,南面到东门里北侧的粮站后院墙。东面是紧贴后山根下保留比较完整的东城墙。我在我们住的上房前,随意栽了一苗刚出土的小桃树。后来我到镇安后,儿时的小伙伴告诉我,这颗桃树竟在不经意中长大了,果实累累。他们都说这是我的一大功劳。可惜的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却没能享受到成果。     

相对来说,那时的柞水县城,十字口以北要繁华些,越往南越冷清。十字口最热闹。     

十字口西南角有一家蒸馍店,看似白生生的蒸馍,掰开后里面却是发黄。那时,没有增白剂,只好用硫磺熏。但是,店家一天到晚都是热气腾腾,生意隆隆。没有人说是污染。     

十字口的西北角是文化馆和图书馆、书店,在县衙东隔壁。我常去文化馆打克郎球,人小个低跟不着,就翘起脚尖打。图书馆、书店也常去光顾,时而也缠着爸妈买娃娃书看。     

法院南面东侧不远处有一个小巷,我和小伙伴们常从小巷进到那块麦地去拾包谷蔸,或爬城墙玩耍。有一天黄昏,就在小巷尽头的麦地边,一个妇女在不紧不慢地烧火纸,一边烧一边唱。我呆呆地看了很久,既感到很新奇,又为她的哭腔所感染。火光映红了她那痛苦的脸庞,歌声渲染了她对亲人的缅怀情绪,感人至深。     

柞水自古就有孝义故里之美称。柞水孝歌历史悠久,始于公元前八百多年前的周宣王时期。那时,尚属柞水的东川是宣王名相张仲的故乡,其母以贤孝著称。张母作古时,宣王亲自率文武百官翻越秦岭到张家吊唁,还特封柞水县为孝义川,据说后来的孝义厅名称就溯源于此。从此,宣王的鼓乐声和张仲的哭腔成为孝歌的原始调。这种围绕死人唱,唱给活人听的挽歌。逐渐传播到秦岭腹地的广大地区,甚至湖北等地。     

 镇柞是二黄戏剧之乡,但那时没有剧团,没看过二黄戏。第一次看二黄戏是1958年的大跃进时期,在镇安。当然,有时也有文艺晚会,照明用的是汽灯,样子有点像马灯。由于是汽化燃烧的原因,照射出来的灯光是白色的,极亮,非常刺眼。电影倒是有。那时,柞水人把幻灯叫土电影,把电影叫广电影。广电影银幕上的人竟然会走动、会说话,我感到不可思议。印象最深的影片是《白毛女》、《小二黑结婚》、《鸡毛信》和抗美援朝的故事片《冲锋前线》等。一时间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清粼粼的水来,蓝莹莹的天成了当时的流行歌曲,人人都能哼几句。     

流行歌曲,除一些电影插曲外,还有《歌唱祖国》、《解放区的天》等。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名叫《我们要和时间赛跑》的歌。有一天下午放学了,我和几个同学在教室里还未走,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歌声:火车在飞奔,车轮在歌唱,装载着木材和食粮,运来了地下的矿藏,我们要和时间赛跑……”。啊,唱得真好,嗓音甜极了!循声寻找,原来是隔壁教室里一个卫生值日女生唱的,她边唱边打扫卫生,唱得激情满怀,声情并茂。我们大声为她喝彩,弄得她还不好意思,竟不愿唱了。    

抗美援朝的歌曲,在刚解放的头几年非常流行,尤其是在县公安队的战士中,经常可以听到他们的歌声: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海啦啦啦啦,海啦啦啦啦……中朝人民力量大,打垮了美国兵哪!     

每次放露天电影前,他们还互相拉歌。一边的主持人喊道:      

“×××哟!     

来一个哟这边的一拨人呼应喊道。喊得另一拨人坐不住了,只好唱上一首。   

 唱完以后主持人又喊:唱的好不好?     

好!好不好,都说好。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这边仍然不依不饶。     

 呱唧、呱唧!顿时,掌声雷动,场面异常活跃。     

我第一次听到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就是公安队唱的。当时,县政府后边靠东面有个后门,平时一直锁着,门边还有一口水井。那天我正在那玩耍,突然,听到墙外的街道上传来一、二、三——的喊声,接着就响起了洪亮的歌声。这是一首军列进行曲,节奏感很强,极富感染力。我急忙爬上院墙,只见县公安队的战士们,正迈着整齐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北门走了过来。街道上的来往行人纷纷退让到街边驻足观看,就像看阅兵式一样。    

十字口南向的西街中间是县衙,解放后的县政府就设在这里,坐北朝南。如今西街变成了一条很窄的胡同,叫平安巷。原县衙成了家属院。    

过衙门口,左拐是后街,右拐不远是公安队平时操练的大操场。放电影也在这里。最西面有一段里土外砖的西城墙断垣,是小孩们的游乐所,我们经常爬上去玩。墙外有一条水渠,水渠边有好几处不太大的湿地。里面长有可以止血的毛茸茸的毛蜡,像一根根褐色的蜡烛。掰开后绒毛就散开胀大,呈棉花团状。前几年去云南旅游时,在女儿国摩梭人的泸沽湖边。也看到好大一大片毛蜡,多得很,摩梭人称之为水蜡烛。     

操场的最东面有一堵高大的土围墙,里面是监狱。有一年这面狱墙突然倒塌,使得全城空气骤然紧张起来。公安队闻讯赶来,在倒塌的废墟上架起了机关枪,严阵以待,以防有犯人趁机逃跑。还好,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监狱就在县政府里面,进大门后的前院左侧就是。院子中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子路,路两边栽有两排柳树。大门靠右手是厨房,那只倒霉的狼,就是傍晚窜到里面觅食时,被捉住綑在路边柳树上的。   

看守所的所长平时老爱逗我,有一天我在监狱大门口玩,他看见后就叫着我的外号说:“×娃子,想进去看不?”“想。好奇心促使我壮着胆子回答。于是,我提心吊胆地牽着他的手,在里面转了一圈。里面都是些反革命分子或杀人越货等行行色色的不法之徒,能不害怕么?没到放风时间,犯人都在牢房里呆着,有的在里面来回走动着。     

刚解放,国民党的残兵败将上山为匪,和一些老土匪、一贯道沆瀣一气,垂死挣扎。为清除这些残余的敌对势力,巩固新生政权,在实行土地改革的同时,公安部队经常进山剿匪,镇压反革命暴乱。因此镇反运动搞很激烈,经常能看到一些解送进来的人犯。人多时,还用一根绳子把他们串起来,以防路上逃脱。记得当时有一首歌,我会唱但就是不知道是啥意思,头两句是:深彩那个纺特两间时。长大后才揣摸出它的意思,原来是说生产、防特两件事。是告诫人们在搞生产同时还要提防特务的破坏。为时一年的镇反运动,搞得很彻底,毁灭性地打击了土匪、恶霸、特务、反动党团骨干分子、反动会道门头子以及国民党在大陆上残留的反革命势力。那时,县长就有死刑批准权,杀了不少。     

镇安的监狱,我没进去看过,只是跑到岗楼上看过两次。其实,站在虹化山上就能俯视监狱,看见里面的犯人活动,虽然远了点。只见有的女犯人在院子里缝被褥,有的男犯人在太阳地里晒暖暖,捉虱子,好像闲得很无聊。也有犯人在劳动,用构树皮制作白麻纸。     

镇反之后的三反、五反运动也搞得很激烈。三反是指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五反是指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人们把这个运动叫打老虎。批斗会就在柞水政府礼堂里边,礼堂就是进政府大门后最上面的那个大房子,在一个较高的台阶上面,旁边还有一口大钟。无关人员是不准进去的,我们小孩只是偶尔趴在窗子上偷看几眼。有一次听见里面传出痛苦的哎哟声,原来里面正在批判一个被捆绑着的老虎,大概是勒得太紧太难受吧,他不断地使劲大喊。那时对贪污腐败分子是严刑重典加群众批斗,双管齐下,威慑力很大。贪污腐败分子被搞得很臭,斯文扫地。     

当然也有打错老虎的。法院有个干部×××就被错打了一次,被关了几天禁闭。就关在法院刚进大门的右手第一间房子里,我趴在窗子上看了一下,他还冲我笑了笑。后来他当上了副院长。文革中他和其他当权派一样,也受到冲击。文革后,有一次我在柞水和一位儿时朋友相遇,他父亲曾在镇安、柞水都当过县长。他说:有一次召开批斗走资派的大会,刚好分配他掫送这位副院长。他抹不下脸,实在不愿意掫。走到半路上,×院长叫着他的小名说:“××,手下留情啊,慢点儿,我跑不动了。他顿感良心发现,羞愧难当,于是找了个借口,在到会场前就溜掉了。我听后也感到很难受。这个文革啊,该怎么说呢?!     

那时也讲阶级,讲阶级斗争,但仅局限于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敌对势力,不太提新生的。对其子女也能讲究政策,区别对待。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那些成分高的子女可能还是有思想包袱,他们处事谨慎,为人低调。我自己绝不欺负弱小,也讨厌爱欺负别人的人。能和成分高的娃们玩到一块。爸爸妈妈也从未禁止过我和他们来往。也没人说我阶级立场有问题。镇柞的大地主不多,很多所谓的地主不比贫下中农富多少,连我父亲也曾私下里感叹过。柞水法院北隔壁的一个姓简的地主就是这样。我常和他的儿子一块玩,也常到他家去,家里穷的叮当响,要啥没啥。穿的也破破烂烂,看不出来曾是一个财主。还有那个外号叫老好的男娃儿,家里也是这样。     

记得那是一个大雪纷纷扬扬的冬天,我帮老好去北城墙边放羊,只有一只羊。我们把它栓在一个有草的地方后,就爬上城墙,用包谷杆燃起一堆篝火。天空中不断飘落下来的雪花,很快给山坡上,平地上,河滩上,城里的房屋上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羊儿,篝火,雪花,原野,牧羊娃,天人合一,好高兴啊!   

文革中有一副宣扬血统论的对联,曾流毒全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那时正在北京上大学,是对联的坚决反对者,曾和那些疯狂的鼓吹者们做过激烈地辩论。儿时的镇柞阅历告诉我,这不是事实!     

那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岁月。     

刚到柞水时,人生才开始,一切都新鲜。尤其是过年,贴对联、挂灯笼、放鞭炮,真热闹。小孩们每人手里都打个小灯笼,里面点根红色的小蜡烛。大家排成一队,沿着街道,边走边喊:——,喂——,喂得儿喂!我人小,大人不放心,得陪着玩。时间长了,妈妈失去了耐心,连哄带拉地把我拽回家,要我早点睡觉。我玩的不过瘾,不愿睡,硬是哭着哭着进入了梦乡。     

 过年还能穿新衣新裤和新布鞋,感到美滋滋的。但我最不喜欢穿新布鞋,老夹脚,把人疼的。我的那张六岁照,就是这时照的,原照片上是四个人,爸爸、妈妈、姐姐和我。这是我最小年龄的照片。是为给陕北老家报平安照的。照相馆就在法院的对面。照片上的我,毛毛的,像个女孩。     

随着年复一年,喂得儿喂的小儿科,不感兴趣了。我又有了新的野心。  
   
镇柞人对社火是独有情仲,尤其是用赤火烧狮子,有的人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听说,也有把耍狮人烧恼的。在柞水,石镇社火比县城还热闹,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有一年元宵节我和小伙伴们跑到石镇看社火,空中落下来的炽热的赤火渣,竟钻进了我的脖子,把我的后背烧了几个大水泡,好疼啊。     

别看镇柞山大路险,但常能见到外地人来耍猴、耍把戏。耍把戏,是为了推销他们的狗皮膏药等祖传秘药。大型杂技团也能见到,我看见过三次。柞水一次,镇安两次。柞水的杂技团表演在我们城关小学的大操场上。印象最深的是杀娃魔柜和气功表演。杀娃是一个半裸身的人躺在地上玩耍,另一个歹徒张牙舞爪地跑过来,将一把有尺余长的尖刀向他刺来,顿时刀入胸膛,鲜血四溅,非常恐怖。虽说,把戏、把戏,都是假的,但人们还是发出一片惊叫声。镇安的两次杂技,一次在涝巷子顶的东面,山坡下,县政府的最后面。也就是现在从涝巷子顶头上秀屏公园的台阶东侧的地方,这里曾是一大块空地。在那儿演过一次大型杂技表演。另一次是在东关关帝庙里的院子里。有马戏表演,开演前马队在乐队的前导下,还沿着街道转了一圈,浩浩荡荡,热闹得很。马戏很精彩,轰动全城。     

东门外的小山坡上有个道观,座东向西,面向县城。西侧有个稍凹的小沟坡,那儿长有很多野韭菜和野小蒜,一会就能摘一把。从那儿也能上到道观。道观有围墙围着,正面修了一个门楼。道观北侧有颗榆树,我们常去偷摘榆树叶吃。里面有一个瘦瘦的老婆婆,眼睛睁不开,用一根线绳绷着,眼皮内侧的红肉都露在外面,好吓人。她一出来,我们就连滚带爬的跑下小山坡。     

这个道观,现在还在,只是围墙和门楼没有了。那颗榆树也在,已经很大了。它现在的香火好像很旺,前面有一颗大树,挂满了善男信女们的红色平安带,随风飘扬,蔚为壮观。有一很陡的台阶直通山下的人民广场。五十年代这里是个大操场,东边有个露天戏台。县城的大型集会、演出活动就在这里举行。戏台后面是一片棉花地和麦地。后来的县委就建在这块庄稼地的西侧。值得褒扬的是,通向道观的台阶北侧的东城门楼现在得以恢复,修的很漂亮,成了柞水的一大人文景观。     

东坡北面有一个黄土地,土质细腻粘性大,我和小伙伴们常去挖泥巴做手枪,阴干后涂上墨汁再用铅笔蹭亮。我们拿着手枪冲锋陷阵捉特务,用包有灶灰的灰包当炸弹,打灰包仗。     

拾包谷蔸太简单,我要砍柴,但近处柴禾不好,得到较远的山上去砍。人还是小了一点,只能扛一根我的腿一般粗、一丈来长的树干。我觉得砍柴很好玩。     

游泳是在镇安学会的,柞水时只能叫玩水,狗爬胡扑腾,脱的光溜溜的,精勾子。有一次在乾佑河里玩水差点丢了小命。这是一个锅一样的沙坑式水潭,边沿水浅但很陡,中间绿昂昂的,很深。当时我脱了衣服下到水潭边,原只想在边上玩玩。谁知,一下水,脚下疏松的细沙就向锅底溜,顿时水就淹到下巴壳。我吓得赶快向岸边移动,结果越动越下陷,眼看水就淹到嘴边了。多亏岸上的一个伙伴,见我危机,跑来把我拉了上来。还好,喝了几口水,问题不大。    

城南很荒凉,处决犯人就在这儿的河滩上。县城到石嘴子的路虽说不远,但却要经过这儿。北侧还有个深陷的崖洞,人们都说那儿放有棺材。我每次路过这儿都有一种恐怖感。大概这就是民间流传的巴人崖葬洞吧。说起巴人洞,商州丹江流域很多,到处可见。镇柞一带也有。秦巴地区曾是他们的居住地。这是一个古老的优秀民族,英勇善战,曾跟随周武王讨伐过荒淫无道的殷纣王,后为秦所灭。之后就神秘地失踪在历史的长河中。     

北门外的景色很好,河柳成荫,耕地成片,一派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象。现在这里楼房林立,街道纵横,昔日的自然风光荡然无存。     

大跃进时期之前,镇安无高中,柞水无初中。上初中要到镇安,上高中要到商县。在柞水我接受了人生的启蒙教育。     

第一次上学,不知是人太小,脑子不开窍,还是教材不好,还是老师教的不好,反正是学不进去。什么大羊大,小羊小,简直是废话!还有一篇课文,文字记不住了,大概的意思是说一个娃很懒,也不讲卫生,用衣袖擦鼻涕。还配有一幅图。简直是丑化祖国的花朵。学不进去就再上一年,这以后就好多了。记得第一册语文书的第一页是兰天下的五星红旗,第二页是兰天下的天安门,纸张很硬,印刷质量很好。开始的课文也很简单,一、开学了二、我们上学。还有一篇课文是:大庆放学回家,妹妹说:妈妈,哥哥回来了!’”我觉得挺有意思,朗朗上口,寓意也不错。 

后来,慢慢长大了,懂事了,学习越来越好。我很爱上学,不迟到不早退,也不逃学。每个寒暑假都急切地盼望着开学,领新课本是我最高兴的一天。九岁时,我兴高采烈地带上红领巾。记得有一天,我们少先队到石嘴子去郊游,我还敲着大西洋鼓,感觉好得很。     

先入为主。我终于融入了镇柞人的生活圈圈,成一个镇柞人。我爱镇柞,镇柞是我的第二故乡。  

    秦岭是我国南北方的分界线,长江黄河的分水岭。岭南的这块神秘土地,已算是长江流域,人文自然景观都更具南国色彩。这里是秦风楚韵,楚韵更浓。     

山里人说话拖音长,爱拐弯,好像是唱歌,很好听。见面打招呼问候道: 

洽的么事饭哪——?”
  “
洋芋搞拌——!”回答者实话实说,一点不应付。   

我学会了唱歌般的镇柞话,有时也用方言喊上几句二黄调,哼上几句花鼓。那时镇柞的山民们都爱头缠白布,脚缠裹脚。我上山砍柴时,虽未缠头裹脚,但却脚蹬草鞋,脖戴垫肩,腰系刀盒,俨然是一副小樵夫的打扮。我爱上了这里的饮食文化,洋芋糊汤疙瘩火,除了神仙就是我。至今我仍然保留着吃稠糊汤的习惯,尤其是稠糊汤就腊肉,香得很哪!   

 就在柞水的后坡,你就可以见到五颜六色的锦鸡,可以聆听到姐儿鸟姐儿——的啼叫声。春天来了,迎春第一果——红艳艳的叉叉果,就早早地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同镇安一样,柞水县城也是一个小盆地,也有聚音效应。它使我对镇柞产生了一种梦幻般的恋情,并伴随了我的一生。这是我在其它地方,再也没有听到过的最使我陶醉的音乐。那时,柞水的音效是原生态的,是田园生活曲。镇安的音效开始也是原生态的,后来成了现代的,添加了广播声和汽车的鸣笛声。     

我更爱原生态。     

站在城周的山坡上,俯视美丽的山城,在青纱帐中,在袅袅炊烟中,远远飘来了令人陶醉的田园变奏曲。忽大忽小,飘忽不定。有石碾在转动时轴承有节奏规律的摩擦声,有母鸡自豪的咯蛋、咯蛋声和公鸡咯咯咯——,咯的打鸣声,还有牛羊等牲畜的————”叫唤声……。     

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和弦,那么具有强烈的立体声感。     

它从盆地中心传来。     

不,它是从浩瀚的宇宙深处传来,从我的心灵深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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